深處的嗩吶聲


*版權所有,君子自重*深處的嗩吶聲

這聲從五里外傳來。

熟悉的北管樂,從遠而近,滿入了我的清聽。濃厚的哀愁,抑或恭敬的喜樂,隨著聲音的
層層逼近,久而久之,我漸漸能領略樂隊營造的氛圍,分辨究竟是「師出何名」。進香團
和送葬隊伍,同樣的調子也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曲音,但我總打從心裡默禱這是進香團的
音樂。因為神明出巡繞境,不僅具有保境安民的作用,除此之外,充滿活力的嗩吶聲,佐
以敲響銅鑼產生的陣陣共鳴,再配合魚貫成列的持香信眾,總是會讓我看到臺灣最純真、
善美的民間力量,是那樣的朝氣蓬勃,那樣的寧靜和平。香煙裊裊之中,凝視著神像的莊
嚴,還有信眾們虔誠的神情,這是多麼動人的時刻,或許被譏為嘔啞嘲哳的嗩吶聲,頓時
也化為悅耳動聽的梵婀玲交響曲。

但,思緒正紊亂的我,聽覺卻失靈了。往窗外望去,方府的車隊正打從馬路上經過,黃色
的靈車上載滿著披麻帶孝的人群,端坐其中的靈柩,被襁褓似的綢被包覆著,這是他最後
一次的人間巡禮。此際,原以為優雅的梵婀玲聲,瞬時轉為哀切的輓歌。人生旅程的終點
,不就像流星一般的燦爛呢?但落下的永遠不會是星子,而是至親們不捨的眼淚。當殯伍
從視野內消逝,耳際恢復了往昔的空靈,渴望是廟會音樂的心境,早已遠颺千里,僅賸整
理一半的相片,使我陷入濃濃的愁緒之中。現在,我竟然會害怕聽到嗩吶聲,怕又是送葬
的隊伍,再勾起我難過的情緒。時間的刻度,彷彿倒回了兩年之前。

這兩年的午夜夢迴,悲哀的嗩吶輓歌,還有阿公爽朗的聲音,總是錯綜交雜在我的心靈深
處。

身在一個傳統的閩南家庭,幼時就知道祖先墓碑上寫著堂號「太原」的確切意義,意謂著
我的祖先在五胡亂華時,從山西移往福建,再遷到臺灣。縱使和祂們無緣相見,但在清明
祭祖時節,我仍是抱持著恭敬地心態,虔誠地梳理著先人的墓園。阿公和阿嬤常一大清早
,便帶著我前往曾祖父母的墳前清理,跟我述說著先人們的前塵往事,還有家族的歷史故
實。幼小的我,在初春的花香薄霧之中,總是努力的把故事悉數烙印在小腦袋瓜裡,絲毫
不敢忘記,希望有一天,能將這些史實形諸文字,傳承下去。幼時的情景,總讓我魂牽夢
縈,掃墓的情景也充滿著歡欣的回憶。但這兩年,有件殘酷的事實,讓我在睡夢之際,總
希望能夠不再清醒;因為一旦夢醒,幼時的清明記憶,就得與眼前的墓碑重疊,堂號依然
是熟悉的太原,但名諱卻是陪我長大的──阿公。這和回憶衝突對立的荒謬實景,是我心
中永遠難以抹滅的痛。

幼時總是好奇著婚喪喜慶的繁文縟節,常見的神明出境,聽到些許聲響,非得從樓上衝到
路邊,擔心錯失躬逢其盛的時機;滿十九歲的這年,家中輪到保生大帝的「頭家」,我也
當仁不讓的出來扛花燈,加入出巡的行列。鋼製的花燈架,壓得我腰酸背痛,抬不起頭;
但沿途不斷播送的北管「交響樂」,仍讓我欣喜的忘卻頸上的負荷,高興自己可以擔任傳
承文化的薪傳者。國二這年,對面的阿吉仔中風去世,看著法事的進行,例如:「做七」
、「牽亡陣」、「走赤馬」、「孝女白琴」……,嗩吶聲此起彼落的響,代表著每項宗教
儀式的開始與尾聲。眼見道士唸唸有詞,拿著招魂旛晃來晃去,我的好奇心也隨之飄來飄
去,甚至盯著目不轉睛。直到出殯前一天,阿公看著我對師公的動作望得出神的蠢樣,便
冷冷的說了一句:「到底也是給師公賺,做那些有啥路用。」雖然沒有一語驚醒夢中人,
但尚可知曉老人家對於身後事的舖張,抱持著有些嗤之以鼻的心態。不過我還是未減興致
,像守著電視台八點檔完結篇的忠實觀眾般,繼續觀看法事的進行。

但兩年前的春天,頭一次覺得嗩吶聲是那樣的淒冷與催淚。

那時,甫上大學。阿公的身體,在我高中畢業典禮之後,日漸衰頹。暑假時,身為一個孫
子何其有幸,還能幫老人家做些事,輔助父母照料長輩,略盡棉薄之力。看著阿公日漸衰
老的身軀,鬆弛的肌膚,老擔心他這裡疼、那裡痛的,洗澡的時候,總是畢恭畢敬地小心
擦拭。但難以想像,半年之後,我已經沒有機會再幫老人家盥洗了,即使是搥了十九年的
背之祖孫緣分,終歸緣滅。我,只能把我的恭敬,我的思念,化為手持的清香,和喃喃的
祝禱聲。

一切都發生的非常突然。一口痰,卡在虛弱的喉嚨,咳不出來,阿公的魂魄,就脫離了棲
息著八十八年的身軀。是夜,我霹靂啪啦地打著鍵盤,趕著報告的進度;隨後,靜下心,
磨著墨,臨摹著張猛龍碑的渾然天成。但我不孝,只顧著自己的活兒,卻絲毫不知阿公已
到天國,一去不復返了。看著祖父想把痰吐出來的遺容,我想到熱愛生命、不輕言放棄的
阿公就這樣離去了,除了無奈,只能崩潰才能宣洩我的哀慟。

看人家辦喪事還可以目不轉睛,因為尚不關自己的痛癢;然輪到自己時,眼眶刺痛,臉頰
兩行,頭腦昏脹,別無他貌可以形容。想到阿公某一程度的「鐵齒」,很多儀式都要略過
,但一切過於從簡,又不合乎地方風俗,於是傳統的北管樂,和佛道儀式,在繁複與簡樸
間折衷取捨,我們辦了一場,阿公或許也能接受的後事。

服喪期間,佛經和嗩吶聲交織著西方極樂世界,而我又不禁想起了阿公曾說過那句「給師
公賺」的話。但比起所謂的繁複,又稍微簡樸了些。宋人袁采說:「人之孝行,根於誠篤
,雖繁文末節不至,亦可以動天地、感鬼神。」我想,即使有些繁文縟節沒有做到,但一
顆誠敬的心,就足夠了吧!渾渾噩噩的度過那一個月,總以為阿公只是午寐而已,雖然這
是欺騙自我的愚昧行為,但每當看到莊嚴的靈堂,掛著阿公三個月前拍的身分證大頭照,
我還是深信不疑。直到下葬的這天,催淚的嗩吶聲持續的縈繞耳際,淒冷的感覺久而不去
,我才愕然驚覺:阿公真的要離開他一手創建的家!

光陰匆匆,何曾停留?這世間來不及的事又何其多?即使來得及,也是倏忽即逝,未曾停
留。縱能了無遺憾,還是難捨難分,我想起了證嚴法師曾說過「孝順不能等」的靜思語,
蓋謂我當時的心境。即使有緣相聚,也總嫌不夠,長相守的欲望,是永遠也無法填滿的,
我仍汗顏,因為當時的我,來不及發現,也遑論急救。安慰的話語,如:阿公是高齡,又
了無苦痛的走,算是善終,可以不必過於難過。但難捨的情緣,豈是三言兩語說斷就斷呢
?「我執」豈能輕易的破?「齊生死」的豁達又談何容易?當哀戚的嗩吶聲再度揚起,這
次是家祭前的移棺出門,來不及了──我從夢裡乍醒,真的來不及了。最後的話別時間,
思緒是剪不斷、理還亂的毛線,眼淚也蒸發、乾涸了。

祭典開始,在沒有什麼心理準備下,稽首叩頭,而頭上的紅巾,依然蘸著水柳腳路上的塵
沙。公祭結束,圍棺割草,之後由我拿著黑傘,遮著捧著阿公靈位的大堂哥,殯伍出發了
。這荒謬的場景,為何我會身在其中?哀戚的嗩吶聲越來越嘈雜了,沒有七爺、沒有八爺
,更沒有花燈,為何不是神明的出巡呢?旁邊的樂隊正奏著「感恩的心」,過往美麗的回
憶,也一幕幕地劃過我的腦際:國三時,唸書睏了,常睡在沙發,只因為腳趾露出,半夜
如廁的阿公,仍幫我蓋好棉被,擔心我著涼;從不對我加以責罵,總是用鼓勵代替,話雖
不多,但聲情中充滿著無限的慈愛。諸如此類的情景,有如幻燈片般,一再地出現在我的
腦際,這並非電視劇的拍攝手法,而是切切實實,難以抹滅的甜蜜記憶。午夜夢迴,想起
這一幕,總是涕淚沾枕。

引領出殯的北管樂,擔任整個喪事儀式的要角。幽遠的嗩吶聲,一聲聲引領著我們,送阿
公最後一程。和廟會的嗩吶聲不同,這幽遠的嗩吶聲是永隔陰陽兩界的哨音,是我家和陰
間的千里之遙。當嗩吶聲歇,一切又歸於靜謐,意謂著儀式的結束,陰間和陽間的縫隙一
旦密合,真的就是天人永隔了。望著家中那張老藤椅,阿公的身影消逝了,惆悵的思愁,
也逐漸濃厚了起來。這兩年的沉痾,就在夢境與現實中,靜靜的度過。

人事滄桑是永恆的變化,悲歡離合是變化的永恆,隨著時光的流逝,悲傷亦漸被沖淡。整
理好曩昔的照片,讓我緬懷、沉浸在回憶的甜美之中,也梳理好自己的情緒。情緒變動已
無法干涉我的本心,何況,有了這次的悲傷經驗作抗體,我又何必隨外物而輕易動心?又
何必因噎廢食呢?所以,我不再害怕嗩吶聲了,現在的我,又漸漸恢復能判斷從深處傳來
的嗩吶聲裡,到底帶來了什麼訊息。莫忘初衷,不再畏懼之後,無論面對是熱鬧的進香樂
隊,還是悲哀的送葬隊伍,我又開始了「師出何名」的遊戲。豁達的人生觀,正逐漸的踏
實中。

又有「梵婀玲交響曲」從五里外傳來,經過這兩年的磨練,憑著敏銳的感覺,我已有了堅
定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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悠然芝南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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